CantoVerse Editorial

《Hey Feanna》:一句原本像情話的說話,最後寫給了自己

唱:黃淑蔓 Feanna Wong | 曲:馮允謙 Jay Fung | 詞:梁嘉茵 Serrini | 編/監:賴映彤 SiuTung

最初,它其實不叫《Hey Feanna》。

黃淑蔓向馮允謙邀歌,等了兩、三年。直到 2026 年初,她終於收到 Jay Fung 寫來的一首英文 Demo,名字叫《I Will Always Love You》。

Feanna 在訪問裡提過,第一次聽到 Demo 已經相當感動。之後,她主動向公司提出邀請 Serrini 填詞,並把歌曲方向定在 Self-love,以及一個女人與自己的對話。

於是,一句我們太熟悉的說話開始改變意思。

“I will always love you.”

正常聽來,它幾乎天然屬於愛情,那個 you 通常是另一個人。但《Hey Feanna》最後沒有把這句承諾交給一段愛情。隨着 Feanna 將歌曲方向轉向 Self-love,那個本來沒有名字的 you,也有了另一種理解的可能;到最後,歌名甚至直接叫出了她的名字:Hey Feanna。

從《I Will Always Love You》到《Hey Feanna》,這個轉變到底有多少是最初創作時已經存在的想法,又有多少是在填詞與製作過程裡逐漸形成,或許只有參與其中的人才最清楚。我們不能替 Jay 說,他寫 Demo 時心中的「you」究竟指向誰,也不能替 Serrini 說正式歌詞是否刻意完成了一次「代詞轉向」。

但成品確實留下了一個很漂亮的閱讀方式:一句原本聽來向外的情話,最後可以重新說給自己聽。

而當我們再向後看這首歌上的四個名字——Feanna、Jay、Serrini、SiuTung——又會發現一些有趣的交叉點。他們各自近年的作品,曾經從不同方向碰到成長、缺憾、自我接納、陪伴,以及一個人經歷過甚麼之後,還可以怎樣繼續生活。

這些作品不是一套系列,也未必存在任何刻意的連結。但放在《Hey Feanna》旁邊,卻剛好照出幾條值得回看的路。

Feanna:從《growth》之後,再叫一次自己的名字

Feanna 十四歲時已因電影歌曲《差一點我們會飛》走進香港樂壇。十一年後,她二十五歲。中間經過學生身份、升學、離港生活、回港、全職歌手、Me&,以及一段並不完全筆直的成長路。

2026 年初推出的第二張個人專輯《growth》,本身已經是一次對成長的整理:一個女孩由學生走進成人世界之後,如何重新辨認自己。

所以當幾個月後出現一首直接以自己名字命名的《Hey Feanna》,兩者很自然會被放在一起閱讀。如果《growth》問的是「這些年,我變成了誰?」,那麼《Hey Feanna》似乎再多問了一句:現在這個我,我懂不懂得好好對待?

Feanna 曾分享過一個很小、卻很準確的故事。她有一次想買一份禮物獎勵自己,想了很久,最後想到的竟然只是床單。然後她才突然發現:床單根本不是甚麼「獎勵」,只是一件很基本的生活用品。

那個瞬間讓她意識到,長大之後忙着處理生活,人有時甚至會慢慢忘記,怎樣才算是「對自己好一點」。

所以《Hey Feanna》的 Self-love 並不一定由一個宏大的宣言開始。它甚至可以由一張床單開始——不是獎勵自己,而是重新記得,自己也需要被照顧。

歌名亦因此變得格外有意思。

它不是《Love Yourself》,不是《Be Strong》,甚至不是《I Will Always Love Myself》。它只是:Hey Feanna。

像有人在人群裡叫住她,只不過這一次,叫她的人也可以是自己。

熟悉 Feanna 的人或許亦會想到,她的名字過往不時被誤讀、誤叫成「Fiona」。這未必與歌名的創作意圖有關,但放在一首重新望向自己的歌裡,倒形成了一個有趣的旁註:至少這一次,名字叫對了。

不是 Fiona,是 Feanna。

Self-love 有時未必要從「我很愛自己」開始。可能只是先認得這個人,記得她是誰。

Jay:打破、接受,然後帶着它繼續

如果將 Jay 在 2026 年的幾首作品放在一起,亦會見到幾種很不同的「向前」。

四月的《Break Me Down》由 Jay 作曲,作品處理過去、失去信心與重新開始,力量感相當直接:當舊的狀態已經成為限制,那就打破,再往前走。

到七月底的《人間缺憾美》,Jay 與陳考威、黃兆銘共同作曲,Serrini 填詞。這一次,面對「不完整」的方法似乎不同。裂痕未必要全部修補,人生的高低、傷口與缺憾,本身也可以成為人的一部分。

然後是由 Jay 獨立作曲的《Hey Feanna》。

三首歌當然不是任何被公布過的系列,我們亦沒有理由由作品本身推論 Jay 創作時有意把它們連在一起。但如果單純將它們作為同一位 songwriter 在同一年留下的作品來聽,卻可以讀出三種很不同的向前:

《Break Me Down》——打破。 《人間缺憾美》——接受。 《Hey Feanna》——帶着它繼續。

它們像從不同方向碰到同一條問題:一個人經歷過傷損之後,還可以怎樣往前?

到了《Hey Feanna》,答案尤其安靜。它沒有要求一個人先證明自己已經康復,也沒有要求她先變成一個更好的版本。仍然願意行下去,本身已經是一種選擇。

Jay × Feanna:兩次合作之間,一個有趣的倒影

Jay 與 Feanna 其實早已有作品上的前文。

2019 年,他們合作過《尋找白金漢之 You're My Buckingham》。那一次,Jay 和 Feanna 一起站在咪前,歌曲裡有兩個聲音,也有一種人與人之間的守候:一個仍然想出去看看世界,一個仍然願意留下一個可以回來的位置。

多年之後,兩人的位置不同了。

《Hey Feanna》裡,Jay 沒有唱。他留在歌曲背後,把旋律交給 Feanna。

當然,沒有理由因此把《Hey Feanna》稱為《You're My Buckingham》的續篇。但把兩次合作隔着年月放在一起,仍然會形成一個很有意思的倒影:以前,歌曲裡有另一個聲音陪她;到了《Hey Feanna》,她也可以學着陪自己走下去。

這只是一種閱讀,而不是兩位創作者已確認的連結。但也正因為沒有必要把答案說死,兩首歌之間反而留下了一點漂亮的距離。

而這亦令《I Will Always Love You》原本那個名字變得更加耐人尋味。Feanna 已經明確指出,她選擇的是 Self-love;所以到了成品裡,那個 you 至少容許一種很自然的理解:它可以就是 Feanna。

Serrini:愈來愈容許「不完整」存在

如果將 Serrini 近年的一些填詞作品放在一起,另一條線亦逐漸浮現。不是說她刻意在寫某一個系列,而是一些相似的問題,在不同作品裡一次又一次出現。

例如 2026 年的《偏偏向榮而生》。

「向榮」聽起來非常明亮,但文本沒有跳過荒蕪、撲空、掛念和怨念。它不是假裝過去不存在,而是容許那些東西存在之後,仍然向另一個方向生長。

《餘地》裡的人亦沒有突然變得完全通透。仍然會矛盾,仍然會欺騙自己,也仍然有放不低的東西。作品沒有急着替她完成療癒。

到了《人間缺憾美》,「不完整」更加直接成為核心:裂痕未必需要消失,人亦未必需要先變成一個完成品。

而幾乎同一時間,是《Hey Feanna》。

《人間缺憾美》與《Hey Feanna》共享 Jay 與 Serrini 兩個名字。沒有資料顯示它們是刻意相連的作品,但放在一起,很容易產生一種雙聯畫式的閱讀。

《人間缺憾美》像在問:可不可以接受自己並不完整?

《Hey Feanna》接着讓人想到:那麼,不完整的這個自己,可不可以仍然值得被留下?

這亦是《Hey Feanna》最值得留意的一筆:它沒有替任何人保證陽光一定會回來。

一首二十五歲女孩送給自己的 Self-love 歌,很容易走向「明天會更好」、「黑夜一定會過」、「相信自己」或者「最後一定成功」。但《Hey Feanna》反而先質疑:未來的陽光,真的有人可以保證嗎?

這一筆很重要,因為它拆走了 Self-love 歌最容易依賴的安全網。

沒有任何人可以保證人生一定轉好。陰影可能仍然存在,人仍然會懷疑自己,成長亦可能留下傷損。也正因如此,後來那份仍然選擇不放棄自己的意思,才真正有了重量。

它不是:「因為我知道最後會幸福,所以我要愛自己。」

反而比較像:「我不知道最後會怎樣,但我不想在中途把自己留下。」

所謂自愛,未必要等於把自己修理好。有時只是停止要求自己必須先完整。

七月底,《人間缺憾美》與《Hey Feanna》前後相當接近地出現:一首談缺憾,一首談陪伴自己。這當然不足以證明它們存在任何刻意關係,但作為同一個夏天出現的兩首作品,它們很自然可以被放在一起聽——一首說,人可以有裂痕;另一首則讓人想到,有裂痕的人也可以不離開自己。

SiuTung:從有人同行,到不再急着把自己「改對」

沿着 SiuTung 的作品回看,會遇到另一條很長的線:人與人怎樣同行、怎樣離開,以及經歷過這些事情之後,人又如何重新看待自己。

談到 SiuTung,比較容易讓香港樂迷立即想起的作品,大概是《天梯》。她為作品作曲,亦參與編曲;多年來,《天梯》最深入人心的一部分,就是兩個人在困難裡仍然選擇同行。

這並不表示《天梯》與《Hey Feanna》之間有任何直接創作關係。但如果只是把兩首作品放在一條很長的時間線兩端,會見到一個很有意思的對照:《天梯》裡,撐下去是一件兩個人的事;到了《Hey Feanna》,Self-love 容許了另一種可能——如果身邊沒有那個人,自己可不可以仍然陪自己走下去?

再往後是 C AllStar 的《再不再見》。SiuTung 在作品中負責作曲、編曲,並參與監製。如果《天梯》令人想到同行,《再不再見》則碰到另一種成長:青春會完,熟悉的關係會改變,有些人需要離開,而人在告別之後仍然要生活。

一種「撐落去」靠同行,另一種則靠接受離別。

到了陳健安 solo 時期,SiuTung 仍然長期參與他的音樂,其中不少作品的視線亦逐漸由外界轉向人物本身。

《我違和但我不糾正》尤其提供了一個有趣的位置:問題不再只是「發生了甚麼」,而是當一個人不符合既定標準時,是不是就一定需要把自己改成另一個樣子?

這個問題其實與《Hey Feanna》有一點微妙的呼應。

我不完整,是否就必須先修理好?

而《我違和但我不糾正》帶來的另一個問題則是:我和別人不一樣,是否就代表我錯了?

不是所有的「不一樣」,都需要被糾正。有時,向前不是把自己改成一個所謂正確的版本,而是不再急着證明自己錯了。

另一邊,SiuTung 參與的《悲傷的後勁》則把視線帶到時間留下的東西:一些事情明明已經過去,某些反應卻可能在更久以後才被重新看見。《Hey Feanna》的位置稍有不同,它更像站在今天問:無論那些東西是否已經完全消失,現在的我又可以怎樣生活下去?

這些作品當然不是一條「官方演化線」,創作者的作品亦從來不會如此線性。但放在一起,仍然會讓人看見 SiuTung 參與的作品裡,曾經反覆出現同行、離別、回望自己,以及重新理解「要怎樣走下去」這些問題。

《喵!》與《Hey Feanna》:同一個人的兩種聲音

如果再由 SiuTung 的作品脈絡拉回 Feanna 本人,還有一首很重要的前作:《喵!》。

《喵!》同樣由 SiuTung 負責編曲、監製。它與《Hey Feanna》放在一起,表面上幾乎站在兩端。

《喵!》比較外放、玩味、任性,有一種「我就是這樣」的 personality;到《Hey Feanna》,聲音卻明顯向內收。Feanna 談錄音時亦提過,SiuTung 今次特別叫她嘗試平時較少演繹的低音位置。她最初有顧慮,最後卻慢慢找到一種有別以往的質感。

所以與其說兩首歌之間存在甚麼直接的音樂承傳,不如說兩次合作讓我們聽到 Feanna 很不同的兩個面向。

在《喵!》裡,「做自己」比較像把性格放大:我可以任性,可以玩,可以不必太迎合別人。

到了《Hey Feanna》,「做自己」又可以變成另一件更安靜的事:我可以承認自己會累、會怕、會不完整。

一個向外,一個向內。

兩個都是真的她。

這亦令 SiuTung 在《Hey Feanna》裡替 Feanna 找到的較低位置變得有意思。也許它只是音樂上的選擇,也許與歌詞的私人對話感有關,亦可能還有只有製作人和歌手才知道的原因。但成品的效果很清楚:《Hey Feanna》沒有被製作成一首高舉雙手的勵志歌。

它更像一個人坐低之後,慢慢跟自己說話。

四個名字,四條可以回看的路

所以再看一次 credits:

Feanna。Jay。Serrini。SiuTung。

與其說四個人各自「代表」一件事,不如說他們各自帶着一些過往作品留下的背景進入《Hey Feanna》。

在 Feanna 身上,我們看見的是成長:由十四歲走到二十五歲,由《growth》整理自己走過的路,到今天直接叫自己的名字。

在 Jay 近年的作品裡,可以回看的,是幾種不同形式的向前:打破、接受、繼續。而他與 Feanna 昔日曾經一起唱,到今天退到幕後替她寫旋律,亦令兩次合作自然產生了一種時間感。

在 Serrini 近年的文字裡,可以讀到的是對「不完整」愈來愈寬容的觀看。療癒不一定等於痊癒,Self-love 亦不一定是一句「我很好」。

在 SiuTung 長年的作品裡,可以回看的,則是人與人怎樣同行、怎樣離開,又怎樣在外界標準與自身經驗之間重新看待自己;同時,也包括一位製作人如何在同一個歌手身上,找出完全不同的聲音與性格。

四條線沒有必要被證明是刻意交會。

但到了《Hey Feanna》,它們的確剛好可以互相照亮。

而一切最初,只是一句《I Will Always Love You》

最後再回到最初。

Feanna 等了兩、三年,Jay 終於交來一首 Demo,名字叫《I Will Always Love You》。

這句說話本來可以去很多地方。可以是一首情歌,可以指向另一個人,也可以寫一段永遠。

後來,Feanna 選擇了 Self-love。Serrini 將成品寫成一場與自己的對話,而且沒有替她保證明天一定有陽光。SiuTung 再把 Feanna 帶到一個較低、較內斂的位置。

最後,“I will always love you” 沒有變成一句向世界喊出的誓言。

它只是留下了一個名字:

Hey Feanna.

也許真正的成長,從來不是有一天終於變成一個不再受傷、不再矛盾,也不再需要懷疑自己的人。

而是某一天,你望見那個仍然有陰影、仍然會怕、仍然不完整,甚至偶爾仍然與別人不一樣的人,不再急着把她修理好,也不再急着證明她哪裡錯了。

被看見的她,和只有自己聽見的她,可以同時存在。

兩個都是真的她。

至少,先認出她。

先叫對她的名字。

然後陪她再走一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