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antoVerse Editorial

Yan Ting 周殷廷 – 《The Man, The Boy and Him》

唱:周殷廷

從 Demo 到紅館,再回到 Demo:周殷廷二十年的《The Alchemist》

從一隻紙飛機、Jung 的煉金術,到 Paulo Coelho 筆下那個走到遠方再回到起點的 Boy——《The Man, The Boy and Him》真正煉走的,也許從來不是 The Boy。

周殷廷曾經用一隻紙飛機形容人生。你能做的,是把它摺得最好。壓好每一道摺痕,把所有自己能控制的事情做好,然後把它放出去。至於最後飛到哪裏,交給風。

這句話如果由另一個人說,可能很像「順其自然」。放在周殷廷身上,卻幾乎是相反的意思。因為他從來不是一個坐着等風來的人。

少年時已經決定要做歌手。自己學唱歌、錄 Demo。服役後回到香港,拿着自己製作的 Demo 和 portfolio,一間一間公司敲門,希望有人願意聽一次。

多年後,《三生有幸》開始宣傳,他依然是那個主動敲門的人。自己聯絡 YouTuber、content creator、不同專頁;主動 DM、主動約合作,最密集的時候,一天可以做幾個訪問。

網民後來給了他一個名字:「Market廷」。

有時是讚賞,有時帶點揶揄。但撇開褒貶,這個稱呼其實說中了一件事:周殷廷很早就知道,好作品不會因為「值得被看見」,便自然被看見。

所以能做的,他都做。

歌要做好。
MV 要做好。
宣傳要想。
合作要找。

門沒有開,就敲下一扇。

近年,他甚至不斷走入中學做分享。由唱片公司的門,到 creator 的 inbox,再到一間又一間學校,他一直都有一種很強的 instinct:不要只等待世界來到你面前。

所以那隻紙飛機真正有意思的地方,從來不只是:隨風而去。

而是前半句:先把它摺到最好。

真正困難的,是另一半。當所有自己能控制的事情都做完,紙飛機已經離開雙手,你還能不能接受——那陣風未必按照你的劇本吹?

這也許才是《The Alchemist》真正開始的地方。


如果 The Boy 已經煉成 The Man,為甚麼 The Boy 還在?

聽到 The Alchemist/煉金術師,熟悉日本動漫的一代,很容易第一時間想到《鋼之鍊金術師》。

失去。
代價。
煉成。
把一種東西變成另一種東西。

放在一個由低谷走到紅館的歌手身上,這個第一聯想並不奇怪:那些年的失敗、傷痕與代價,最後全部被煉成今日的成功。

但周殷廷自己談《The Alchemist》時,給出的 conceptual key,其實更接近另一套思想。

Carl Jung。

在他的理解裏,煉金術不只是將物質煉成黃金。那些藏在人內心深處的 base metal——卑微、痛苦、不堪的過去——也可以經過時間淬煉,重新轉化成另一種價值。

YT 更曾形容,以前的自己會覺得自己像「廢物」;但如果沒有那些「廢鐵」,也不會有今天的周殷廷。

於是,一個很容易成立的成功故事出現了。

被欺凌的小朋友。
十九歲歌唱比賽落敗。
正式出道後沒有人聽。
歌手工作停滯。
十六年的感情結束。
離開香港。

然後——

《遲了悔改》。
《意外現場》。
《三生有幸》。
Star Hall。
最後紅館。

廢鐵變成黃金。

The Boy 終於煉成 The Man。

很完整。甚至完整得有點太完整。

因為紅館之後出現的新碟,偏偏不叫:The Man。

而是:

The Man, The Boy and Him

The Boy 沒有消失。連那個只有一個代名詞的 Him,也仍然存在。

而專輯最後給出的狀態,更不是其中一個終於戰勝另外兩個。

The Man、The Boy、Him:終於不需再戰鬥。

三者找到和平共存的位置,再讓風帶領他們去到應去的地方。

這就令「廢鐵變黃金」出現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:如果沒有那些 base metal,就根本沒有今天的 gold,那麼煉金術真正需要消滅的,真的是那些「廢鐵」嗎?

還是一直困住人的,其實只是我們加在它們身上的一句判決:

以前的我不夠好。


另一個《The Alchemist》

YT 已經親自給了 Jung 這把鎖匙。但另一部同樣叫《The Alchemist》的作品,卻意外替他的故事提供了一面很漂亮的文學鏡子。

Paulo Coelho 的《The Alchemist》。

這裏不需要把兩者硬寫成創作來源與被引用作品。即使周殷廷創作《The Alchemist Live》時完全沒有想過這本小說,兩段故事放在一起閱讀,仍然出現一些很難忽略的呼應。

Paulo Coelho 筆下的 Santiago,是一個牧羊少年。

A Boy

他因為一個關於寶藏的夢,離開西班牙熟悉的生活,一路向埃及金字塔前進。他相信答案在遠方,所以出發。跨過海洋。穿過沙漠。一路追尋自己相信的 destiny。

而故事其中一個最重要的關口,偏偏是:

這個 Boy 要學懂成為風。

「風」,正正也是周殷廷近年反覆使用的語言。


他真正需要學的,可能從來不是更努力

周殷廷曾經說:要成為風,也要隨風而去。

他用的,正是那隻紙飛機作比喻。

以前的他,習慣先想像終點。想去到哪裏。事業應該在哪一個位置。人生應該有甚麼結果。先設定 ending,再反推今天應該做甚麼。

這種思維非常適合周殷廷。因為他有執行力。有方法。願意做。每一道摺痕都想壓到最好。

但它亦有一個殘忍的副作用:當人生沒有按照計劃發生,很容易把結果理解成自己的失敗。

他真的成為了歌手,卻一度成為自己眼中的「失敗歌手」。以為一段很長的關係會走到某個結果,結果也沒有。

所以他開始接受:紙飛機仍然要摺好。所有自己能做的事情,仍然要做好。但放出去之後,飛到哪裏,已經不完全由自己決定。

於是這幾年的「風」一路變化:

成為風。
自己選擇方向。

《逆風之意》。
即使方向不順,仍然向前。

讓風帶我們去到應去的地方。
接受終點未必由自己決定。

這幾年真正改變的,也許從來不是:「周殷廷終於學懂堅持。」

他根本不缺堅持。

真正困難的是:

做盡所有可以控制的事之後,接受仍然有一部分結果不屬於自己。

而 Paulo Coelho 的《The Alchemist》,偏偏也不是停在 Santiago 一直以為的終點。


《遲了悔改》最重要的,不是它令周殷廷重新被看見

Santiago 一路向埃及走。他相信寶藏在金字塔。所以跨越那麼遠的距離,終於抵達自己一直以為的 destination。

可是到了最後,他才知道:真正的寶藏並不在那裏。

他要回去。

回到西班牙。回到旅程開始的地方。

換句話說:他必須走到那麼遠,才有能力重新理解自己的起點。

而把這個結構放回周殷廷身上,《遲了悔改》那段經歷,突然變得比「翻紅」本身更重要。

很多人會把他的 comeback 寫成一條很簡單的線:

歌手事業失意。
離開香港。
《遲了悔改》因劇集重新被聽見。
唱片公司叫他回來。
他把握第二次機會。
《三生有幸》。
翻紅。
紅館。

但真實故事最值得留意的地方,恰恰是他沒有按照這個劇本走。

當時 YT 已經回到新加坡。歌手事業沒有做到自己想像的樣子。一段十六年的感情亦告終。

他接受了:「我的歌唱完了。」

然後唱片公司真的打電話來。早已錄好的《遲了悔改》被劇集採用,開始有人聽到他的聲音。

公司問:要不要回香港?

如果這是一齣典型的勵志電影,這裏應該就是 turnaround moment。

終於有人聽見。
終於有人證明:原來你是值得的。

但 YT 沒有立即回來。甚至認為:有人願意聽自己的歌,已經夠了。

這可能是整個周殷廷故事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幕。

因為它證明:

「被看見」,已經不足以叫他回來。

一個曾經花那麼多力氣,希望世界注意自己的歌手,真正開始有人注意他的時候,反而沒有因此重新做歌手。

External validation 已經來到。

但它沒有救回他。

真正把他帶回香港的,是一件幾乎與音樂完全無關的事情。


救回他的,不是一首歌

留在新加坡的時候,YT 過着另一種生活。幫朋友。做餅。照顧小朋友。

有一次,他去接朋友的兒子放學。

小朋友見到他,走過來抱住他。

那一下令他想起:小時候爸爸來接自己放學,大概也是這種感覺。

然後他突然很想回香港。

不是首先想回香港做歌手。

是想回家。

想陪家人。

因為即使十六年的感情沒有了,即使「歌手周殷廷」也沒有了,他仍然是:

父母的兒子。

哥哥的弟弟。

這個看起來很小的 moment,可能比紅館更加接近《The Man, The Boy and Him》的核心。

因為周殷廷一直努力追尋的,是一個未來的身份:我要成為歌手。

但在人生最低點真正把他帶回家的,卻是一個比「歌手」存在得更早的自己。一個還沒有唱片公司、沒有流量、沒有紅館,甚至還沒有 Yan Ting 這個藝名之前,就已經存在的人。

The Boy。

Paulo Coelho 的 Santiago 一路向遠方尋找寶藏,最後才發現自己要回到起點。

周殷廷一路向前尋找「歌手周殷廷」,最後真正叫他回家的,偏偏也是一個從起點一直存在的身份。

他一路尋找的是未來的自己;救回他的,卻是原來的自己。


回來之後,他仍然把紙飛機摺到最好

這並不代表 YT 從此不再追求成功。剛好相反。

回香港後,公司告訴他還有一首歌的機會。如果這真的可能是最後一次,他至少想照自己的方法做一次。

那首歌成為:《意外現場》。

一首本來可能用來為歌手生涯落幕的作品,反而成為另一個開始。

然後來到:《三生有幸》。

這一次,他依然做盡所有自己可以做的事情。作品參與到底。MV 自己執導。宣傳自己規劃。creator 自己找。訪問大量做。

那雙摺紙飛機的手,沒有因為學懂「隨風」而放鬆。

結果,這隻紙飛機真的飛了出去。更多人開始認識周殷廷。

但跟第一次追夢時相比,已經有一樣東西不同了。

他仍然希望成功。仍然會盡力增加成功的機率。

但成功與否,開始不再是判斷:

「我值不值得成為我。」

的唯一證據。

所以「盡力而為」跟「隨風而去」根本沒有矛盾。

一邊是:我會把能做的全部做好。

另一邊是:但最後飛到哪裏,不再決定我是誰。


“It’s a battle in me.”

只是,重新找到自己,不代表心裏已經和平。

2026 年,《SOCIOPATH》出現。

一句:“It’s a battle in me.”

幾乎可以直接成為《The Man, The Boy and Him》的前題。

裏面仍然有另一個自己。

黑暗。
冷漠。
憤怒。
疏離。

然後歌曲再出現另一個版本:

SOCIOPATH (Duality Remix)

重要的不是 Remix。

是:Duality。

不是 Cure。不是 Victory。不是「黑暗終於被消滅」。

而是:兩邊都存在。

再過幾個月,《The Man, The Boy and Him》出現。

三個自己,終於不需再戰鬥。

所以如果將它們排在一起:

SOCIOPATH
It’s a battle in me.

Duality
原來兩邊都是真的。

The Man, The Boy and Him
原來根本不需要其中一邊勝出。

真正的 resolution,不是 The Man 打敗 Him,也不是 The Boy 終於被淘汰。

而是:

沒有人再需要贏。


一個導演最有權做的事情,是 Cut

然後《The Alchemist Live 2026》把這件事真正搬上舞台。

YT 不只是演唱會主角。他自己也是導演。

而一個導演最有權做的事情之一,就是:Cut。

剪走不好看的 scene。剪走失敗。剪走十九歲獨自去台灣參加歌唱比賽、唱《我會好好過》卻被淘汰的自己。剪走被欺凌的童年。剪走那些曾經令自己覺得羞恥,甚至連自己都不太願意重新觀看的 footage。

然後只留下:

燈光。
掌聲。
紅館。
The Man。

這會是一個很乾淨的成功故事。

但 YT 偏偏做了相反的選擇。

他在紅館重新播放當年參賽落敗的畫面。重新談那些自己一直覺得脆弱、失敗、害怕被人看到的事情。甚至把當年其中一位評判杜德偉,請到今天自己的紅館舞台。

這個導演選擇,比一句「我已經放下」更加有意思。

因為真正的和解,不是:rewrite history。

不是重新剪成:

其實以前的我根本沒有失敗。

他當然失敗過。

被淘汰是真的。被欺凌是真的。沒有人聽歌也是真的。離開香港也是真的。

真正改變的只是:

他不再需要把那些片段剪走。

Restore the deleted scenes。

那個十九歲的男孩,不再是 NG。不再是黑歷史。不再是一個 The Man 成功之後,最好不要再看的舊版本。

他重新成為正片的一部分。


然後,最後一首叫《The Demo》

如果紅館真的是一個故事的終點,那麼《The Man, The Boy and Him》最後的一個名字,其實很奇怪:

《The Demo》

Demo 最直接的意思,當然是:未完成。

不是 final master。不是 definitive version。

只是:這是我現在做到的版本。

這本身已經很適合今天的 YT。

以前那個很希望知道 ending 的人,終於走過紅館。

理論上,再沒有一個時間比現在更適合宣布:完成。

但留下的偏偏不是:The Master。

而是:The Demo。

人還會再變。The Man 會變。The Boy 會變。Him 也會變。

紅館沒有把周殷廷變成 final version。

但《The Demo》還有另一層更有意思的地方。


Demo 本身,就是起點

歌手周殷廷最初怎樣出發?

就是 Demo。

服役後回香港,自己製作 Demo。拿着作品集。一間一間公司敲門。等一個人願意收下。希望有人肯聽一次。

所以 Demo 對 YT 來說,不只是一種音樂製作階段。

它幾乎是歌手周殷廷的 origin object

The Boy 當年拿着 Demo 出發。

然後走過那麼多年。

失敗。
離開。
《遲了悔改》。
回家。
《意外現場》。
《三生有幸》。
重新被看見。
再一路走到一個不能再像終點的地方:紅館。

然後《The Man, The Boy and Him》的最後,竟然又回到:

The Demo。

這裏,Paulo Coelho 那個圓,終於完整了。


Santiago 離開起點。一路走向自己以為藏有寶藏的遠方。穿過沙漠。學懂成為風。抵達金字塔。

最後卻要回去。

回到旅程開始的地方,才找到真正的寶藏。

周殷廷當然不是 Santiago。《The Alchemist Live》亦不需要是 Paulo Coelho 的改編。

但兩條旅程在這裏,形成了一個很漂亮的 rhyme:

一個 Boy 離開起點。

一路向前。
一路追尋。
學懂怎樣跟風相處。
終於走到自己一直以為的 destination。

然後——

回去。


一隻紙飛機,把 The Boy 帶離起點。

一隻 Demo,把 The Man 帶了回來。

所以真正的煉金術,也許從來不是把 The Boy 煉成 The Man。

因為如果沒有那些所謂的 base metal,根本沒有今日的 gold。

真正被煉走的,可能只是那個困住周殷廷很多年的判決:

「以前的我不夠好,所以我必須變成另一個人。」

紅館沒有證明 The Boy 錯了。也沒有證明今天的 The Man,終於比以前那個自己更有資格存在。

紅館只是讓他走得夠遠。

遠到終於可以回頭,重新望清楚那個當年拿着 Demo、不停敲門、拼命把紙飛機摺好,卻完全不知道它最後會飛到哪裏的男孩。

然後明白:

他從來都不是一件等待被淘汰的原材料。

他一直都是成品的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