· 最後更新:
RubberBand – 《一杯》
唱:RubberBand | 曲:RubberBand | 詞:Tim Lui @timlui001 | 編:RubberBand/雷柏熹 @patrickeys | 監:RubberBand/雷柏熹 @patrickeys
《一杯》:我們等的,是一個人,還是自己相信的故事?
有時,人最難放下的,未必是一個具體的人。
而是一個仍然沒有答案的可能。
RubberBand 的《一杯》,表面上是一個酒館裡的故事。
一個男人。
一間酒吧。
一個晚上。
以及一個他想像中的女人。
她到底有沒有來過?
兩人之間究竟發生過多少事?
甚至,那些男人反覆想像的瞬間,是否真的發生過?
《一杯》沒有急著回答。
6號形容,這個故事本身就帶著一種男人腦海裡的「FF」:事情甚至可以從來沒有真正發生,只是在腦裡被想像、被延伸,再慢慢長成一個完整故事。
而最有趣的是,寫出這個男人心態的人,正正是 Tim Lui。
一個女人,寫一個男人心裡沒有說出口的幻想。
所以《一杯》真正令人難受的地方,未必是失去一段關係。
而是:
當一個可能性在腦海裡存在得夠久,它帶來的情緒,即使沒有被證實,也可以變得和真實一樣。
一杯酒,一個不願結束的晚上
《一杯》的 MV 刻意沒有讓那個女人真正出現。
我們看到的,始終是男人。
酒吧打烊。
客人離開。
他收舖。
再倒一杯酒。
走到門外。
等待。
然後一個人在酒吧裡跳舞。
6號在訪問裡說,他們刻意留下想像空間:
那個女人究竟有沒有來?
可能她最後來了。
也可能整晚都沒有出現。
因此,女人的缺席不是故事欠缺了一個角色。
她的缺席,本身就是故事。
只要她沒有真正出現,所有可能性就仍然存在。
她可能正在路上。
可能只是遲了。
可能今晚不來。
也可能從來沒有答應過要來。
而男人所做的,就是繼續等待。
他想凝住的,不是從前,而是現在
我們原本很容易將《一杯》理解成一首關於懷緬的歌。
一個人成熟了,回望某段關係、某個女人、某個夜晚。
但6號在訪問裡反而特別修正了這個理解。
他說,《一杯》的「凝住時間」不是懷緬從前。
男人真正想留住的,是眼前這一刻。
他希望時間不要流動。
希望酒吧再遲一點關門。
希望可以再等一會。
也許那個女人會走過來,和他說幾句話。
所以《一杯》最微妙的地方,不是:
「我想回到以前。」
而是:
「我可不可以不要這麼快知道答案?」
再喝一杯。
再播一首歌。
再等一會。
只要夜晚還未結束,
「她會不會來」就仍然是一個問題,而不是一個答案。
那個女人,真的來過嗎?
這也是 MV 最聰明的地方。
6號與 J.Wing 並不想將歌曲逐句翻譯成畫面。
他形容,如果首歌寫甚麼,MV 就拍甚麼,最後只會變成「看圖作文」。
所以歌曲一路在說女人,畫面卻偏偏不讓我們看見女人。
歌曲提供故事。
MV 留下空白。
兩者沒有互相解釋,反而互相製造更多疑問。
這種空白令《一杯》由一個感情故事,變成更有意思的心理狀態:
我們究竟需要多少證據,才會開始相信一個自己想相信的故事?
一個眼神。
一句說話。
一個習慣。
一杯酒。
一首她喜歡的歌。
每一樣都可以是真的。
但當我們把它們連起來,中間那條線,可能一直都是自己畫上去的。
戒指:幻想第一次出現裂縫
如果從歌詞裡的戒指去閱讀,它像是第一次在男人相信的故事裡,劃出一道裂縫。
它未必證明之前的一切都是假的。
但它迫使男人面對另一個可能:
自己一直賦予那些細節的意義,未必就是對方的答案。
因此最難接受的,未必是:
「原來她不屬於我。」
而可能是:
「原來我一直以為自己佔據的位置,從來沒有被確認過。」
這亦令《一杯》比單純的失戀故事更殘酷。
因為失戀至少代表兩個人曾經站在同一段關係裡。
但幻想的瓦解,是你突然發現:
兩個人甚至可能從來沒有讀過同一個故事。
天光:答案終究會來
但夜晚不能無限延長。
6號講到 MV 結尾時,用了一個很簡單的說法:
天都會光,新的一日始終要面對、要過。
這一句其實把《一杯》整個故事收得很準。
男人可以再倒一杯。
可以再播一次黑膠。
可以再等多一會。
但他無法令天不亮。
所以天光並不是治癒。
不是忘記。
甚至不是放下。
天光只是現實重新進入畫面。
不管答案是甚麼,時間已經向前。
從《一杯》走進《KOMOREBI》:不完整,也可以是完整人生
如果只看《一杯》,這是一個男人與一個未有答案的晚上。
但把它放回 RubberBand 正在建立的新專輯世界,故事又多了一層。
6號在訪問裡透露,這批作品其實一直藏著一條沒有明說的線。
他和 Tim Lui 在處理歌詞時,會「靜靜雞」把它放進不同歌曲裡:
未完成。Incomplete。
未完成的事情。
未實現的願望。
未說出口的說話。
迷失。
遺憾。
那些人生裡沒有得到圓滿答案的部分。
這亦正是「木漏れ日」最漂亮的地方。
木漏れ日,是陽光穿過樹葉之間留下的光影。
它之所以好看,不是因為只有光。
而是因為同一個畫面裡,同時存在著光與影。
6號說,人生也是一樣。
不順遂。
缺失。
得到。
它們拼在一起,才形成一個完整的人生。
所以《一杯》裡那個沒有完整答案的晚上,反而很接近《KOMOREBI》的核心:
不是每件事都需要被補回完整。
有些遺憾最後仍然是遺憾。
有些人沒有等到。
有些說話沒有說出口。
有些關係甚至沒有真正開始。
但它們一樣成為人生的一部分。
RubberBand:從記錄世界,到慢慢走進人的內在
如果將 RubberBand 過去的作品放在一起,很容易看見一條持續存在的線。
他們一直很擅長記錄。
記錄城市。
記錄人。
記錄時間如何經過一段關係。
亦記錄當生活發生改變,人如何重新理解自己身處的位置。
《睜開眼》、《山河故人》、《未來見》、《漫長》、《Ciao》到《Juntos》,作品所面對的處境各有不同。
但它們往往沒有急著提供答案。
更多時候,RubberBand 留下的是人在某個時刻的狀態:
看見。
承受。
告別。
等待。
離開。
重新出發。
到了近年的作品,視線開始更明顯地往內收。
在訪問裡,我們亦向6號提出過這個觀察:
RubberBand 過去較多記錄外在世界,近年的歌是否開始慢慢走向人的內在?
6號沒有直接替這條創作軌跡下一個總結,但他隨即談到《KOMOREBI》暗藏的「未完成」脈絡。
這或許正正提供了一個閱讀這批新歌的方法:
世界發生過甚麼仍然重要。
但作品開始問的,是另一個問題:
那些事情發生之後,人要如何繼續生活?
《一杯》不是要你放下
因此,《一杯》最後其實沒有叫男人「move on」。
也沒有告訴他:
你應該忘記她。
你應該接受現實。
你應該離開。
歌曲只是讓我們陪他坐了一晚。
看他等待。
看他幻想。
看他再喝一杯。
然後看著天慢慢亮起來。
這可能比任何勸人放下的說話都更真實。
因為人不是在某一刻突然放低一段感情。
很多時候,我們只是逐漸接受:
有些問題不會再有答案。
有些故事不會再有下一章。
然後第二天仍然照樣開始。
作者的話|我們捨不得的,到底是甚麼?
也許這就是廣東歌很特別的地方。
一首歌只有幾分鐘。
但它可以保存一段時間。
一個地方。
一次相遇。
一種語氣。
甚至一個曾經相信過的自己。
RubberBand 的作品多年來亦一直有這種能力。
它們未必替一個年代寫下定論。
反而更像保存人在不同時刻留下的情緒。
多年之後再聽,
你未必只記得首歌。
你可能記得第一次聽它時,自己在哪裡。
身邊是誰。
當時相信甚麼。
後來又失去了甚麼。
但保存,不等於停留。
記得以前沒有錯。
珍惜過去也沒有錯。
真正困難的,是學習接受:
有些人生,本來就不會得到一個完整版本。
《一杯》裡的男人想把時間凝住。
《KOMOREBI》則提供了另一個角度:
缺失本身,也可以成為完整的一部分。
所以《一杯》最後留下的問題,或許不是:
「為甚麼還放不低?」
而是:
當答案永遠不會完整,我們還能不能帶著那個缺口繼續生活?
因為到最後,
那杯酒可以再斟。
那首歌可以再播。
那個晚上可以在記憶裡重複很多次。
但窗外始終會亮。
MV 細節|哪些是刻意,哪些是作品完成後長出來的閱讀?
《一杯》的酒館裡,放了不少值得細看的物件。
訪問6號之後,其中兩組細節反而變得更有意思。
因為一組,是觀眾可以繼續閱讀的畫面。
另一組,則是創作者親口確認過的象徵。
兩張黑膠:不是刻意的彩蛋,但鏡頭確實叫我們看見它們
MV 裡可以看到兩張黑膠:
Nippon Columbia《赤い靴》
以及:
南こうせつ(Minami Kousetsu)《かえり道》(1975)
值得留意的是,這兩張唱片並不是模糊地放在酒吧背景。
MV 的鏡頭有刻意推近,給了它們相當清楚的 close-up。
換言之,不論它們原本有沒有被設定成故事的「答案」,它們確實被放進了觀眾的視線裡。
而當我們真的去看這兩張唱片,它們又產生了一些很有趣的聯想。
《かえり道》的意思,是「回家的路」。
而《赤い靴》所連結的文化意象,則令人想到離開、遠方,以及一個人被帶往另一個地方。
如果只從作品本身去閱讀:
一張令人想到離開。
一張令人想到歸途。
它們放在《一杯》的酒館裡,很自然會令人聯想到整首歌一直存在的矛盾:
人可以離開。
也可以一直想著回去。
但有些時間,一旦走過,就無法真正回到原點。
不過,這裡有一個很重要的分界。
6號在訪問中澄清,他當時並沒有刻意按照唱片上的文字、題材或意思去選這兩張黑膠。
他自己亦不太懂日文。
當時考慮的,主要是酒吧老闆在那個深夜時刻會聽甚麼音樂,以及整個空間需要甚麼氣氛;唱片方面亦交由 J.Wing 處理。
所以,如果說:
「RubberBand 刻意用這兩張唱片象徵離開與歸來。」
這並不準確。
但另一邊廂,MV 又確實選擇了把鏡頭推近,讓觀眾看清楚它們。
因此,我們更願意將這一層理解為:
不是已被創作者確認的象徵,而是作品本身留下來、容許觀眾繼續閱讀的細節。
作品完成之後,本來就不再只有創作者最初放進去的意思。
當一件道具、一個畫面、一句歌詞進入完整作品,觀眾亦會從自己的經驗重新建立連結。
有時,一首歌完成之後,仍然會繼續長大。
而這兩張黑膠,可能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。
它們未必一開始就被賦予「離開」與「歸途」的意義。
但當它們被拍進《一杯》,被鏡頭放大,再被觀眾看見,
新的閱讀便開始出現。
某程度上,這件事本身甚至很像《一杯》。
有些意義,未必一開始就存在。
只是當我們把一些細節放在一起,
故事便慢慢形成。
「百年の孤独」:這一次,是刻意的
但酒吧裡另一個細節,就完全不同。
男人飲的,是:
「百年の孤独」
這一次,不是觀眾自行延伸。
6號在訪問中確認,他想到的是自己喜歡的小說《百年孤寂》。
在他眼中,MV 裡的酒吧店長本身就是一個孤獨的人。
深夜收舖。
一個人留下。
等待一個未必會來的女人。
所以他刻意覺得這瓶酒能夠幫助講這個故事,亦希望它成為一個重要的 prop。
於是,「百年の孤独」與兩張黑膠形成了一個很有趣的對照。
兩張黑膠的意義,是我們看完作品之後繼續讀出來的。
但這瓶酒的孤獨,則是創作者一開始已經放進去的。
女人有沒有來過,我們不知道。
男人想像過多少,我們不知道。
但至少在這一晚:
他是一個正在等待的人。
而有時,最孤獨的並不是身邊沒有人。
而是你仍然在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出現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