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antoVerse Editoria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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KOLOR:烏合之眾

唱:KOLOR | 曲:羅灝斌 Robin | 詞:Oscar 李文䂀 | 編:KOLOR/J1M3 | 監:Alvin Leong/KOLOR

KOLOR:香港人行遠咗,香港嘅歌亦可以行遠啲

KOLOR 最具「香港味道」之處,未必在於佢哋唱過幾多首「香港歌」。而係佢哋用足二十年,親身示範咗一種幾香港嘅生存方法:未必擁有最理想嘅環境。軌跡亦唔一定永遠向上。甚至個世界未必永遠留個位置畀你。

但只要有得做,就繼續做。


從時代嘅詰問,到陪你企喺度

回望 2009 年嘅《圍城》。當時嘅香港依然深信發展、重建與向上爬。但《圍城》已經對住一座不停拆卸與重建嘅城市拋出疑問:繁華背後,上一代用雙手、青春同年月托起呢座城,最後換來咗啲乜?

隨後嘅《天地會》,問題由:

「呢座城市變成點?」

深化成:

「究竟係咩令佢變成咁?」

再到《生於憂患》。香港人需要嘅,好似已經唔單純係一把質問嘅聲音。有時係需要有人陪你承認:傷過。迷惘過。唔知道條路會去到邊。但依然行緊。

踏入 2020 年前後,《進退》、《天地無用》、《可再遇見》,時代嘅問題又唔同咗。有人諗緊留。有人諗緊走。有人甚至唔知道下一次同某一個人重聚,會係幾時。

主音 Sammy 後來形容嗰個時期嘅 live,大家都喺經歷一種「修復」。有眼淚。有憤怒。有啲十幾年前已經寫低嘅歌,去到另一個香港,突然承載咗另一種重量。

呢樣可能就係 KOLOR 二十年其中一樣最特別嘅地方:

佢哋未必每次都直接畀你答案。

好多時,只係香港人行到某一個位置,而佢哋啱啱有一首歌,陪你企喺嗰度。


由《天地會》嘅限制,到《52赫茲》嘅頻率

然後係《52赫茲》。環境變咗之後,連「點樣發聲」本身都開始成為問題。KOLOR 當時將環境形容為一個需要重新「適應」嘅階段。Robin 談到創作同公開表達要面對新限制;Michael 就補充,規則變咗,如果選擇留下,就要搵方法表達。

而家再聽 Sammy 講,先知道呢種限制唔只係抽象感受。佢提到,《天地會》寫出嚟嗰陣,社會本身已經存在好多爭議,而 KOLOR 只係將自己嘅觀點放入創作;當時佢哋並唔覺得咁樣有咩問題。

但慢慢去到今日:

試過有演出場合直接講明唔想佢哋唱《天地會》,甚至叫某啲歌「盡量唔好唱」。

呢個轉變好具體。一首已經寫好、唱咗好多年嘅歌,去到另一個時代,原來連:

「仲可唔可以照唱?」

本身都可以變成問題。

更值得留意嘅係,Sammy 講到,慢慢連佢哋自己揀歌時,都可能自然避開某啲作品。未必每一次都有人企喺面前講:

「唔准。」

但當一個限制存在得夠耐,人有時會開始自己替自己刪走一部分選擇。

所以《52赫茲》好似由以前一把大聲嘅聲音,**轉化成一條頻率。**未必所有人都收到。但仍然想知道:

有冇人聽得見?


到《烏合之眾》:原來唔止我一個

去到今年《烏合之眾》,問題再行前一步。已經唔再只係:

「有人聽到我嗎?」

而更似係:

「就算世界唔明我,至少我搵到你哋。」

「烏合之眾」本來係一句貶低人嘅說話。不入流。不成氣候。格格不入。唔符合主流認為正確嗰套標準。

但今次索性將呢四個字攞返嚟。如果一班本來被放喺邊緣嘅人,最後搵到彼此呢?咁「烏合之眾」可能唔再係一句侮辱。

而係一個容得下大家嘅地方。

而再聽 KOLOR 自己講首歌,呢種由孤獨行到同行嘅 emotional arc 亦更加清楚。訪問中有成員形容,最初聽到作品時感受到嘅係孤單、孤獨;但首歌一路行落去,嗰種感覺慢慢變成希望。唔係因為所有問題突然解決。而係即使困難仍然存在,至少身邊有人。

所以《烏合之眾》真正行前嗰一步,未必係由:

「輸」變成「贏」。

而係由:

「得我一個。」
變成「原來唔止我一個。」


當對錯已經解決唔到問題:《我的英雄學院》同《烏合之眾》

《烏合之眾》嘅填詞方向,有一個幾意想不到嘅起點。Robin 提到,佢最初想交畀填詞人 Oscar 李文曦嘅,其實係一種:

無力感。

佢當時分享過《我的英雄學院》入面一個反派角色臨死前嘅故事。按 Robin 描述嘅情節,應該係 Twice——分倍河原仁

Robin 在意嘅唔係替反派翻案。而係一個人去到生命最後、已經冇力改變結果嗰刻,佢冇再諗:

自己究竟啱定錯。

反而諗起身邊嗰班同伴,慶幸自己曾經有佢哋。呢個位先係關鍵。

因為當事情已經去到某一個位置,你未必可以改變現實,未必可以令所有人重新理解你,甚至「究竟邊個啱」都未必再幫到你行出去。最後剩低嘅問題可能只係:

身邊仲有冇人?

Robin 將呢份情緒交畀 Oscar;最後《烏合之眾》亦冇寫成一首「我要證明全世界睇錯我」嘅歌。反而係:

即使我改變唔到外面點睇我,至少我唔需要一個人。

而如果將呢份無力感放返香港近年嘅語境,另一個問題自然會浮出嚟:

究竟邊個有權定義,邊個係「正義」,邊個係「烏合之眾」?

同一場社會衝突,同一班人,可以被叫做「抗爭者」,亦可以被定性為「暴徒」;有人相信自己守護秩序,亦有人相信自己爭取公義。

「烏合之眾」本身,就係一種命名。當一個制度、社會主流,或者掌握更多話語權嘅一方,已經先替一班人定義咗佢哋係錯、係危險、係失序,嗰班人仲有幾多空間重新講自己係邊個?

但《烏合之眾》有意思嘅地方,可能正正係佢冇急住將標籤倒轉:

唔係「你話我係反派,所以我要證明其實我先係英雄」。

而係:

就算外面已經替我改咗名,至少我哋仍然認得彼此。

呢度係 CantoVerse 將歌曲放返香港近年語境入面嘅 editorial reading;KOLOR 同 Oscar 並冇將《烏合之眾》直接對應任何政治運動或者政治陣營。

但 Robin 提到呢個《我的英雄學院》角色嘅創作起點,令一件事變得更加清楚:《烏合之眾》真正關心嘅,可能從來都唔係替「邊個啱、邊個錯」落最後判決。而係當對錯已經解決唔到你眼前嘅無力:

仲有冇人同你企埋一邊。


唔同嘅人,同行一段路

訪問入面亦談到一段長距離跑步嘅經歷。真正屬於頂尖精英嘅參加者,其實只係少數。更多人來自唔同地方,有唔同能力、唔同故事、唔同動機。每個人點解踏上嗰條路,都可能完全唔一樣。但喺漫長嘅過程入面,大家會喺同一條路上遇見。

呢件事放返入《烏合之眾》入面睇,幾有意思。

群體嘅價值,未必來自所有人都一樣。

可能正正係因為大家本來完全唔同,各自帶住自己嘅原因、限制同負重,但某一段路:

啱啱一齊行。

由 Christy Tse 執導嘅 MV,亦將類似問題放返入日常生活。KOLOR 談到早期構思時,提過一個人喺日常生活入面可能只係普通角色;但另一面,佢可能有自己真正投入、擅長,甚至確認自己價值嘅世界。

而片中亦拉出一組幾值得留意嘅概念:

先天定數。後天做法。

有啲條件未必由你揀。但之後點樣處理、點樣回應、點樣行落去,仍然有一部分屬於你。

有啲嘢未必可以改。
但你仍然可以決定點樣面對。


香港人行遠咗,一首歌可能就係嗰條線

《烏合之眾》呢種「有人同行」嘅感覺,對今日好多香港人可能尤其熟悉。尤其係已經移居海外嘅香港人。

離開一個地方之後,真正難處理嘅未必只係生活。係原本熟悉嘅語言、共同記憶、一聽就明嘅情緒,突然散開咗。

香港人唔需要住喺香港,先至係香港人。

而香港嘅聲音,亦唔需要留喺香港:

先至叫香港音樂。

一個人搬遠咗,唔代表同香港斷咗線。

有時,一首歌就係嗰條線。


「大有大做,細有細做」背後,其實有過一段好難嘅時間

將《烏合之眾》放返落 KOLOR 自己二十年嘅路,呢件事又更加有意思。

KOLOR 2009 年離開原有唱片公司之後,選擇獨立、自資。有段時間,幾個人甚至一齊做物流、各自有其他工作,去保住做音樂嘅空間。

Robin 亦曾經解釋,唔想將生活完全綁死喺音樂收入上,其中一個原因就係希望仍然可以做自己相信嘅音樂、講自己想講嘅說話。

去到 2024 年,原定嘅二十周年實體演唱會遇上波折。11 月,主辦方先以「不可抗力因素」宣布延期、另覓場地。12 月 29 日,KOLOR 自資喺 YouTube 做咗一場網上演唱會。之後由於短期內仍然未能搵到合適場地,原定實體演唱會最終正式取消並安排退款。

而網上演唱會完騷之後,Sammy 留低一句:

「大有大做,細有細做,冇變的是都係認真做。」

呢句可能比任何「堅持夢想」嘅 slogan,都更加 KOLOR。亦更加香港。

地方細?細有細做。
原本條路行唔到?搵另一條。
條件冇預期咁好?照認真。

唔需要將逆境浪漫化。
但亦唔需要因為環境唔理想,就停止認真。

但今次再聽 Sammy 講,先知道呢句說話背後嗰段心理過程,其實比想像中更加複雜。

場地出事之後,KOLOR 第一個反應甚至係:

「係咪我哋有問題?」

佢哋反覆諗過:係咪講過啲乜?做過啲乜?態度上有冇問題?

之後佢哋再用唔同方法去試。大演唱會做唔到,咁試細 show。試其他人請佢哋嘅 show。再試自己搞較細規模嘅演出。結果又做得到。

最後佢哋得到嘅答案反而係:

冇答案。

Sammy 自己亦講,既然冇辦法證實,亦無謂不停猜測究竟點解發生。

呢個位好重要。因為我哋唔需要替 KOLOR 補上一個連佢哋自己都冇落嘅結論。唔需要話:

「一定係因為某一個政治原因。」

但可以確認嘅係:嗰次經歷,連同某啲演出場合開始對部分歌曲有所限制,真係令佢哋重新諗自己仲可以點樣做落去。


有時,停低唔係放棄

所以去到 2025 年,KOLOR 嘅出歌同演出節奏明顯慢咗。Sammy 今次講得幾坦白。

佢承認自己一度有種心態:既然唱咩歌都開始有壓力,既然做一件原本自然嘅事,都要不停計算:

咁不如暫時乜都唔做。

但唔係冇創作。Sammy 自己亦講得清楚:佢仍然有做嘢,仍然有創作。

只係去到嗰一刻,要佢再好似以前咁「好熱血」咁行出嚟,佢做唔到。因為佢唔想帶住嗰種壓力,勉強自己照樣表演一個:

「我冇事,我仲可以照做。」

甚至佢形容,唔想有一種好似勉強「偷生」嘅感覺。

呢個令開篇嗰句:

「但有得做,就繼續做。」

突然多咗另一層意思。

繼續,未必等於永遠唔准停。

如果所謂繼續,只係不停縮、不停避、不停將自己修正到終於冇人覺得有問題,咁有時停一停,反而係一種保住自己嘅方法。

所以 2025 嗰段安靜,未必只係「休息」。更加似係:

當原本熟悉嘅方法開始令人唔舒服,
先停低,唔逼自己假裝一切如常。

再諗下一步,仲可以點樣做。

所以與其話:

「香港容不下 KOLOR,所以 KOLOR 要走。」

更準確嘅可能係:

當一個地方留畀你嘅空間變窄,
答案未必係將自己削到啱個空間。

可以停一停。
可以換一個方法。
可以繼續做自己相信嘅音樂。

再搵仍然需要呢把聲音嘅人。


《We Are You》:由「同行」去到「彼此構成」

《烏合之眾》推出不足一個月,KOLOR 再出咗《We Are You》。今次由 Sammy 作曲、梁栢堅填詞,亦係今年 Australia Tour 嘅同名主題曲。

如果《52赫茲》仲係問:

「有冇人聽到我?」

《烏合之眾》去到:

「至少我搵到你哋。」

《We Are You》就再行前一步:

一路行到今日嘅我,
原來本身都有一部分係由你組成。

歌入面一句:

「我們由昨日累積而成。」

特別打中 Robin。

Michael 就用骨牌去形容:一路遇過嘅人、發生過嘅事、作過嘅選擇,一格一格,最後推到今日。

呢個亦呼應 Sammy 講 KOLOR 同觀眾嘅關係。錄音完成一首歌,唔代表首歌已經去到終點。當觀眾喺現場一齊唱、一齊投入:

好多歌係有咗觀眾之後,先真正完成。

所以《We Are You》唔只係一句寫畀歌迷嘅說話。對一隊行咗二十年嘅樂隊嚟講,佢更加似係承認:

一路陪住 KOLOR 行嘅人,
本身已經成為 KOLOR 呢段歷史嘅一部分。

而呢份 connection,今日亦開始跨過香港。今年 9 月,《WE ARE YOU》Australia Tour 會去到 Brisbane、Melbourne 同 Sydney。Brisbane 更係 KOLOR 第一次去演出,而當地樂迷嘅支持,亦係促成呢一站嘅重要力量。

二十年前,一隊香港樂隊可能要問:

點樣令香港人聽到自己?

今日香港人散落世界各地,問題開始變成:

香港嘅聲音,
點樣去到香港人今日所在嘅地方?

香港人行遠咗。香港嘅歌:

亦可以行遠啲去搵返佢哋。

而呢條由「發聲」慢慢行到「同行」、再行到「連結」嘅線,亦唔只係 CantoVerse 自己排出嚟。

Sammy 回望近年創作時提到,以前 KOLOR 比較多寫熱血、理想、堅持;近年開始更多談生命、時間,同人與人之間嘅連結。

所以《52赫茲》、《烏合之眾》、《We Are You》唔係一套官方三部曲。

但至少有一樣嘢愈來愈清楚:

KOLOR 問嘅問題,真係變咗。

以前可能更多係:

世界發生緊乜?

今日開始更多係:

當世界變成咁,
我哋要點樣同自己、同身邊嘅人,
一齊活落去?


CantoVerse 結語:由「我」走到「我哋」

由《圍城》、《天地會》、《生於憂患》,到《進退》、《52赫茲》、《烏合之眾》,再到《We Are You》。

題目一路變。香港亦一路變。

但 KOLOR 唱嘅,好多時都係同一件事:

呢個地方嘅人,
去到某一個時刻,
要點樣繼續活落去。

只係行到二十年,個「我」慢慢變成咗「我哋」。

《52赫茲》問:

有冇人聽見?

《烏合之眾》發現:

原來唔止我一個。

《We Are You》再行前一步:

原來陪我行到今日嘅人,
本身已經成為今日嘅我一部分。

所以「有得做,就繼續做」,去到今日已經唔再只係一個人死頂落去。

可以停。
可以換方法。
可以承認有啲事情冇答案。

但最後:

仍然有人同你一齊行。

而對今日散落世界各地嘅香港人嚟講,可能呢樣先最重要。

香港人唔需要住喺香港,先至係香港人。

而香港嘅歌,亦唔需要留喺香港:

先至叫香港音樂。

香港人行遠咗。香港嘅歌:

就行遠啲去搵返佢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