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antoVerse Editorial

胡定欣 – 〈未知也好〉

唱:胡定欣 | 曲:奚伊妮 | 詞:李冠麟 | 編:Jason Szeto | 監:奚伊妮/李冠麟

〈未知也好〉:當胡定欣已經成為了誰,仍願意重新不知道

胡定欣 –〈未知也好〉
唱:胡定欣|曲:奚伊妮|詞:李冠麟|編:Jason Szeto|監:奚伊妮/李冠麟

1999年,未夠18歲的胡定欣參加《全球華人新秀歌唱大賽》。

她唱的是李心潔的《成全我》。

那時候,她最想做的事情是唱歌。

二十七年後,她終於推出人生第一首原創個人單曲。

歌名卻不是《終於》。

不是《夢想成真》。

甚至不是一句「我回來了」。

而是——

《〈未知也好〉。

這大概是整件事最有意思的地方。

如果要把胡定欣這二十多年的路寫成一個漂亮的勵志故事,其實很容易:

年輕時喜歡唱歌,後來沒有沿着歌手這條路走,反而成為演員,在另一個身份裏走了二十多年;到今天,終於重新拾起最初想做的事情。

一個完整的圓。

一個「只要沒有放棄,最後總會到達」的故事。

但〈未知也好〉偏偏沒有這樣寫。

它沒有告訴你,只要勇敢出發,就一定成功。

甚至沒有急着告訴你,目的地到底在哪裏。

它唱的是迷路、撞板、折返、轉彎。

以及——

不知道,也可以。


一|當一個身份已經如此確定,還能不能重新出發?

今次胡定欣特意拍了一段短片給 CantoVerse。

她開場第一句是:

「大家都認識我係一位演員。」

然後才說:

「但係最近呢,我出咗我人生第一首單曲叫做〈未知也好〉。」

這兩句放在一起,其實已經說出了這首歌最有意思的張力。

她並不是一個還在尋找自己的人。

相反,她早已經有一個非常清楚,而且被觀眾確認了二十多年的身份:

演員胡定欣。

她在這個身份裏累積過作品、經驗、認同,也走到一個足以讓別人一提起她,就知道「她是誰」的位置。

所以〈未知也好〉的出發點,和一個剛剛踏進這個行業的新人很不一樣。

年輕時的未知,很多時候是:

我將來會成為誰?

但她今天面對的未知是:

當我已經成為了誰,我還願不願意讓自己出現另一種可能?

而今次的重新開始,也不只是站到咪高峰前唱一首新歌。

胡定欣在訪問中提到,過往拍戲,角色與故事通常已經由編劇建立,她再走進其中。

但〈未知也好〉不同。

由作品想說甚麼、尋找合作音樂人,到MV概念與宣傳,她都參與其中。

她形容這首歌像自己的:

「親生骨肉」。

這個形容很重要。

因為今次沒有人先把一個完整答案交到她手上。

很多事情,都要由零開始決定。

第一首歌應該說甚麼?

要找甚麼人一起做?

怎樣才真正像自己?

一件一直停留在「很想做」的事情,究竟要怎樣才會真正存在?

作品的官方介紹有一句很有意思:

「沒有劇本的人生,是個即興舞台。」

對一個在演員身份走了二十多年的人來說,這句尤其有趣。

角色也許有劇本。

真正輪到自己的人生,沒有。

所以這次的未知,不只是第一次用另一個身份出發。

而是當沒有一個已經寫好的答案放在前面,她需要親自決定:

我究竟想留下甚麼?

一個身份已經如此確定之後,再容許自己進入一個沒有現成答案的位置,需要的是另一種勇氣。

所以〈未知也好〉真正有趣的,不只是:

胡定欣終於出歌。

而是:

一個人生已經有了答案的人,重新接受自己還有不知道的部分。


二|如果現在才是最好的時機,那前面的二十多年還算延誤嗎?

〈未知也好〉的歌詞一直在寫「路」。

由班房走出去,然後是追車、走遠、迷路、街道、路線、撞板、折返、轉彎。

它沒有把人生寫成一條筆直向前的線。

反而像一張沒有導航的地圖。

人會走遠。

會走錯方向。

會突然停下來。

會折返。

甚至會在以為自己已經偏離目的地之後,很多年後才發現:

原來那個轉彎,本身就是路的一部分。

歌裏唱:

「世上無複製路途。」

這一句放在胡定欣身上尤其準確。

年輕時,她最想做的是唱歌。

後來沒有沿着原先想像的方向一直走下去,反而進入演員訓練班,再一步一步在演員這個身份裏生活了二十多年。

如果站在當年的位置看,這大概很容易被理解成:

走了另一條路。

但她自己現在回望,卻有另一種理解。

她說,當初單純喜歡唱歌的自己,完全沒有想過會成為演員;後來反而在演戲裏發掘到自己、得到觀眾支持,直到今天終於有機會推出自己的歌,她覺得:

「可能先係最好嘅時機。」

這句話幾乎將整個「遲來的圓夢」故事反過來。

也許真正值得問的,不是:

為甚麼等到現在?

而是:

如果她自己也覺得現在才可能是最好的時機,那前面的二十多年,還能叫作延誤嗎?

那二十多年還算繞路嗎?

還是其實——

沒有那二十多年,就沒有今天唱〈未知也好〉的胡定欣?

所以這首歌重新定義的,未必只是「未知」。

它同時重新定義了:

甚麼叫走錯。

如果一條當初沒有預計過的路,最後成為了你的一部分,那它還算錯嗎?

如果你以為自己離目的地愈來愈遠,最後卻發現那段路正正塑造了今天的自己,那它還算彎路嗎?

有些方向,可能只有走過之後才知道。


三|唱歌不是她人生唯一一次〈未知也好〉

最近,胡定欣回望自己另一段成長經歷時,用了一個很有意思的說法。

她說,除了唱歌之外:

跳舞,是她人生第二個「未知也好」。

中學時,她因為被老師看中手長腳長而開始學中國舞。

但開始並不浪漫。

拉筋拉到哭。

扮不舒服逃課。

望着鏡子裏的自己,甚至覺得格格不入。

後來才慢慢喜歡上跳舞,由群舞一路走到領舞。

這段經歷看似和今天推出第一首個人作品沒有直接關係。

但它令「未知也好」多了一層值得留意的意思。

對胡定欣來說,未知未必只是一句用來形容這次唱歌重新出發的宣傳概念。

回頭看,她的人生其實不止一次出現過這種模式:

開始的時候不知道它會帶自己去哪裏,甚至懷疑自己是否適合;很多年後才發現,它早已成為自己的一部分。

跳舞是這樣。

演戲是這樣。

今天重新唱歌,也可能是這樣。

我們往往要走到後來,才有能力替前面的路命名。

而有些「未知」,開始的時候根本不會告訴你:

有一天,我會變成你的一部分。


四|她不是回到起點,而是回去見那些還不知道未來的自己

〈未知也好〉的MV特意回到胡定欣的小學母校拍攝。

很自然,我們會把這個安排理解成:

回到初心。

她小時候已經喜歡唱歌,參加合唱團,也曾在學校彌撒領唱,最喜歡上音樂堂。

所以多年之後回到母校拍自己第一首原創個人單曲的MV,本身已經有一種完整的圓環感。

胡定欣自己亦形容,站回學校大禮堂的舞台,就像:

回到自己的初心,看回自己。

但如果只停在「尋找初心」,其實有點可惜。

因為學校本身,就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符號。

小時候,我們習慣了一種世界觀:

題目有答案。

答案有對錯。

不知道,就應該找出來。

答錯,就要改正。

可是離開班房之後,人生慢慢變成完全另一回事。

沒有人告訴你哪一條路正確。

沒有標準答案。

更加沒有一本書告訴你,在人生某一個階段,你應該已經成為甚麼人。

MV裏又安排了兩位小師妹參與演出,代表胡定欣不同的成長階段。

於是那個畫面就不只是一個成年人「回到從前」。

更像是:

今天的胡定欣,回去見那些還不知道自己未來會變成甚麼模樣的自己。

那個小女孩不知道自己之後會參加新秀。

不知道自己最後沒有沿着歌手這條路一直走。

不知道自己會成為演員。

不知道自己會在這個身份裏走二十多年。

更加不知道,有一天會帶着這二十多年累積下來的一切,再回到同一個地方,拍攝自己人生第一首原創單曲的MV。

所以那個畫面真正動人的地方,未必是今天的她回去對小時候的自己說:

「放心,你最後會成功。」

反而可能是:

你其實不需要現在就知道。


五|成熟,可能不是愈來愈少走錯路

我們很容易把「成長」想像成一個不斷增加答案的過程。

小時候不知道。

長大後應該知道。

做得愈久,應該愈清楚方向。

人生愈成熟,最好愈少走錯。

所以成年人每做一個決定,都很容易問自己:

這一步有沒有用?

值不值得?

是不是浪費時間?

如果失敗怎麼辦?

是不是應該選一條更穩陣的路?

但〈未知也好〉有趣的地方,是它幾乎反過來處理這套邏輯。

歌裏的人仍然會冒失。

仍然會迷路。

可以撞板。

可以折返。

甚至可以對還未出現的事情說:

「未見的,懶知道。」

它不是教一個成年人如何避免犯錯。

反而像在說:

你不需要把人生每一步都最佳化。

成熟未必是愈來愈少走錯路。

有時可能是走過足夠多的路之後,終於不再要求自己:

每一步都必須走得正確。

這件事放在胡定欣身上,比放在一個甚麼都還未建立的人身上更有重量。

她不是因為:

「甚麼都沒有,所以甚麼都可以試。」

相反,她已經擁有一個清楚而成功的身份。

但她仍然願意在另一件事情上重新成為新人。

重新接受自己未必最熟悉。

未必已經知道應該怎樣做。

甚至未必知道最後會得到甚麼結果。


六|「唔好怕成功與否」:這首歌並沒有承諾你一定會成功

胡定欣給 CantoVerse 的短片裏,有一句特別值得留意:

「唔好怕成功與否。」

她之後才說:

「總之勇敢去追夢,放膽去嘗試一啲自己好想做嘅嘢。」

「勇敢追夢」當然是〈未知也好〉其中一層意思。

但真正令這首歌和一般勵志故事拉開距離的,其實是前面那一句:

「唔好怕成功與否。」

因為很多追夢故事的邏輯是:

你要相信自己最後會成功。

所以不要放棄。

所以勇敢出發。

但〈未知也好〉提供的可能是另一種邏輯:

即使你不知道最後會不會成功,也不妨礙你開始。

這個差別很大。

如果「最後一定成功」仍然是出發的前設,那未知其實只是暫時的。

你仍然相信前方有一個正確答案,只是現在未看到而已。

但真正接受未知,是連最後有沒有你期待的結果,都不知道。

仍然願意走。

而〈未知也好〉的製作過程,甚至令這個命題反過來作用在胡定欣自己身上。

這首歌本來是她想送給別人的鼓勵。

她希望當人面對迷惘、懷疑,甚至不知道前面會發生甚麼時,不要因為恐懼而停下來。

但真正開始做這首歌之後,她自己也需要面對未知。

第一次由零開始建立自己的作品。

親自處理不少宣傳與製作上的決定。

拍攝遇上天氣與不同阻滯。

很多事情,都不會完全按照原先計劃發生。

而她在訪問裏提到,到了那些時候,這首本來想鼓勵別人的歌,反而成為支撐自己的力量。

於是:

她不只是在唱「擁抱未知」。

她在推出《〈未知也好〉的過程,本身就在實踐〈未知也好〉。

本來由歌手說給聽眾的一句說話,最後繞了一圈,回到歌手自己身上。

所以胡定欣今次重新唱歌真正有意思的地方,可能並不是:

「我知道自己一定可以。」

而只是:

「這是我很想做的事情,所以我願意試。」

有時,後者反而更難。


七|五年前,奚伊妮與李冠麟已經問過一次:「不知道」,真的有問題嗎?

〈未知也好〉由奚伊妮作曲、李冠麟填詞,二人共同監製。

如果再向前追他們的創作,會找到一個很有意思的呼應。

2021年,奚伊妮與李冠麟曾經合作兒童合唱作品《自我入學面試》。

那首作品由一個看似很簡單,其實很難回答的問題開始:

「你是誰?」

創作介紹提到,小朋友面對這種問題,有時會回答:

「不知道。」

而作品給出的立場是:

不知道,並沒有錯。

更有趣的是,作品最後沒有把問題停在小朋友身上。

反而回頭問成年人:

我們真的認識自己嗎?

五年後,同一組作曲、填詞創作者寫出:

〈未知也好〉。

又是學校。

又是成長。

又是「不知道」。

目前沒有資料證明兩首作品是刻意延續,也不能硬說成上下集。

但作為一條創作脈絡,它們至少共享了一個很一致的問題:

為甚麼我們總覺得「不知道」是一種缺陷?

2021年,他們問:

一個小朋友不知道自己是誰,有問題嗎?

五年後,他們把「不知道」交給一個已經在另一個身份走過二十多年的人:

不知道下一步會去哪裏,也可以。

但事情到這裏,可能還可以再問多一步。

一首歌在被寫下來的那一刻,它的意思是否已經全部完成?

還是當它真正交到某一個人手上,被那個人的聲音、經歷和人生唱出來之後,又會長出新的意思?

同一句:

「未知也好。」

如果由一個剛剛開始人生的人唱,可能是一種對未來的期待。

但由胡定欣唱,重量卻不同。

因為她不是還沒有答案。

她是已經在一個身份走了二十多年,擁有一個被確認過的答案之後,仍然唱:

不知道,也可以。

於是〈未知也好〉來到胡定欣身上,也多長出了一層只屬於她的意思。

也許歌曲從來不只是在創作完成的那一刻被賦予意義。

有時候,

「誰來唱」本身,也會繼續改變我們怎樣聽一首歌。


八|《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》,然後才學會不是甚麼都要知道

胡定欣重新認真學唱歌,並不是推出〈未知也好〉前才突然開始。

早在幾年前,她已重新進修歌藝。

她曾經提到,開始正式練唱時其中一首重要的練習作品,是鄭秀文的《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》。

多年之後再唱,同一首歌,理解和演繹已經不一樣。

這當然和〈未知也好〉沒有直接創作關係。

但如果放進胡定欣自己的歌唱軌跡裏,兩個歌名卻好像形成了一組很漂亮的前後句:

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。

然後長大之後才發現——

未知也好。

我們以前總以為成長的終點,是終於明白所有事情。

知道自己是誰。

知道自己適合甚麼。

知道哪個選擇最正確。

知道哪一條路會通往想去的地方。

但可能真正走過一段時間之後才會發現:

成熟並不是終於掌握所有答案。

有些事情,要走過才知道。

有些路,當時看似走偏,很多年後才理解它把你帶到了哪裏。

有些事情,在發生之前根本不知道會變成甚麼。

甚至有些問題,本來就沒有必要這麼快回答。


九|二十七年前,她唱《成全我》

所以最後還是要回到1999年。

那一年,胡定欣站上新秀舞台。

唱的是:

《成全我》。

二十七年後,如果要替這個故事寫一個最工整的結局,其實很容易。

我們可以說:

她終於成全了自己。

沒有錯。

而且很漂亮。

但〈未知也好〉真正有趣的地方,偏偏是它拒絕讓故事停在這個位置。

因為推出人生第一首原創個人單曲,不代表終於得到答案。

反而只是重新提出問題。

這條歌手路會走到哪裏?

之後還會出現甚麼作品?

觀眾會怎樣認識「唱歌的胡定欣」?

這次重新開始,最後又會把她帶去哪裏?

全部都未知。

而她竟然選擇把這份不知道,直接放進第一首原創個人單曲的名字裏。

這可能比「終於圓夢」更加有意思。

因為圓夢通常意味着:

我終於到達了。

〈未知也好〉說的卻更像是:

我不知道這裏最後通往哪裏,但我可以先走。

二十七年前,她唱《成全我》。

如果這是一個傳統的勵志故事,今天最漂亮的答案大概就是:

終於成全了。

但她的第一首歌偏偏沒有替故事畫上一個句號。

反而留下一個問號。

這也許才是〈未知也好〉真正漂亮的地方。


最後|最難的不是年輕時不知道自己會成為誰

小時候,我們總覺得長大之後就會知道。

知道自己喜歡甚麼。

知道自己適合甚麼。

知道哪條路正確。

知道應該留下,還是離開。

胡定欣的故事卻不是這樣。

年輕時想唱歌。

後來走進一條自己沒有預計過的演員路。

再在那個身份裏走了二十多年。

如果人生需要一個答案,她其實早已經有了。

演員胡定欣。

但當所有人都已經知道她是誰,她卻重新問了一個很簡單的問題:

我還想不想唱?

而這一次,她沒有等到所有答案都出現才開始。

她由零開始建立第一首自己的作品。

在未知道結果如何之前,已經先踏出了第一步。

甚至當過程本身出現不確定,她還需要用自己正在唱的那句話提醒自己:

未知,也可以。

所以〈未知也好〉真正值得寫的,從來不是:

「幾多歲追夢都未遲。」

甚至不只是:

「不要害怕未知。」

而是另一件更難的事情:

最難的不是年輕時不知道自己會成為誰。

而是在一個身份走了二十多年、早已成為了誰,仍願意重新不知道。

也許所謂成長,從來不是終於學會把每一道題答對。

而是走過足夠多的路之後,終於明白:

有些路可以走錯。

有些地方可以折返。

有些答案可以遲一點才知道。

有些事情,不必確定會成功才值得開始。

有些作品,寫完之後仍然會因為唱它的人,繼續長出新的意思。

甚至有些未知——

本來就很好。